星期六, 11月 13, 2010

夢魘童年:讀「長路漫漫-非洲童兵回憶路」深感

在台灣的中等學校任教多年,對於過往事蹟上的分分合合、承平征戰,感受逐漸淡漠。史書上不斷重演的「屍橫遍野」、「血流成河」也成為空洞的形容詞。畢竟對於生活在承平世界,從未曾親臨前線的我而言,「戰爭」永遠屬於「他人的世界」。

而戰爭對於現今的台灣中學生而言,不僅「遙遠」,更是「虛擬」。網路上的遊戲,絕大部分都以「打怪」作為提升角色能力的基本條件,於是「消滅敵人」成為遊戲當中不可或缺的動作,任何角色想要成為「英雄」,想要在這虛擬環境中取得一席之地,勢必要剷除許多敵人,勢必要消滅不少生命儘管這些生命也是虛擬的。

但也因此,戰爭在這些孩子們的眼中,也就變得無足輕重了。 我見過不少台灣的孩子,喜歡幻想著自己手上拿著一把衝鋒槍,神勇地奔馳向前,「擋我者死」,相信自己就是那位「萬夫莫敵」的藍波,在戰場上永遠不會受到一絲一豪的傷害。

可是如果台灣真的陷入戰局呢?如果我們這些年紀不過十來歲的孩子們真的不得不拿起武器、親臨前線呢?那會是怎樣令人怵目的世界?虛擬世界降落到現實生活,有多少人可以承受?

只要換個場景,一切都早已成真。「獅子山國」,一個位在西非的小國,絕大部分的台灣民眾根本聽都沒聽過的所在,在1991年爆發內戰,短短數年間,造成超過全國人口1/3的巨大傷亡,成年男子多數已在戰場中捐軀,於是反叛軍與政府軍都將兵源動到未成年的孩童身上,將殺人武器強行給予,逼迫他們參與訓練,而當中年紀最小的才8歲,甚至身高還不及長槍的高度。

長路漫漫封面 

這些正是《長路漫漫》作者伊實美˙畢亞的真實的童稚經驗。其實在一開始,伊實美隊於戰爭的感受一如普通的孩子一樣,都覺得與己無關,書中一開始就說道:

有關戰爭的各種傳聞滿天飛,讓人感覺事情似乎發生在遙遠的異域。一直到難民開始經過我們鎮上,我們才認清,其實在爭是發生在我們國家。

但即便看到了難民,年紀尚小的伊實美依舊過著玩耍遊戲的快樂生活,完全無法想像「戰爭」將會遠比難民更切入他的生活……

這一天,1993年,伊實美和他的朋友們前往鄰鎮參加才藝表演。再也平常不過的生活,卻導致再也回不去的歲月……

在鄰鎮的第二天,伊實美突然聽到自己的村莊遭到「匪軍」攻擊的噩耗,當然二話不說,急忙趕回家去,但亂世難民奔逃的紊亂,豈容十二歲的孩子順利回家?被火焰吞噬後的餘燼,被槍殺的屍體與鮮血,從此伊實美再也沒能回到兩天前那可愛的家,再也沒能看到他的父母,他必須靠自己,生存下去……

伊實美和幾位年紀相仿的同伴不斷逃亡,晝伏夜出,唯恐被匪軍捕獲。作者在書中清楚描述被匪軍捕獲的風險:

他們馬上就會被迫加入匪軍的隊伍,後者則會用燒熱的刺刀在新兵身上刻下「RUF」(革命聯合陣線)的縮寫,至於刻在身上那個地方,隨匪軍高興。這不僅代表你一輩子都會帶著傷疤,而且身上刻了匪軍的縮寫逃跑根本是自尋死路,因為政府軍一看到你立刻格殺勿論,處於戰鬥狀態的老百姓見了你也一樣。

逃亡的路上到處都是死屍,即便只是以文字描述,看來也依然令人做噁。有的屍體雙手、雙腳、生殖器官全遭切除,有的則是從腳到脖子佈滿彈孔,一顆子彈還打爛喉結,殘餘皮肉黏到了喉嚨後頭……現實世界不是網路遊戲,陣亡的人不會從「螢幕」當中消失,無法保持「清潔」,現實世界中的屍體會充斥著整個空間,會飄散惡臭,會吸引噬血的蚊蟲,更會引來難以數計的傳染惡疾……

如果在普通的太平時代,人們看到孩子們聚集,只會覺得可愛,但在獅子山,十來個孩子成群結隊,卻讓村民恐懼,伊實美就差一點被農民視為「匪軍」殺害。這是個時麼樣的變態世界,大人們畏懼孩童,孩童間互不信任,成人間相互屠殺……最大的諷刺是,所有這些戰爭與殺戮,領導的人都說這是為了「愛國家、愛人民」。

伊實美逃了幾個月,終於逃不過命運被政府軍捕獲。從此刻起,伊實美揮別了純真的童年,在軍官的蓄意「洗腦」下,成了殺人不眨眼的魔王少年兵。擔任軍官的成年人十分清楚一件事:這些孩子離鄉背井地逃亡,他們的父母多半都已慘遭毒手,因此軍官利用孩子們的家仇,告訴這些涉世未深的孩子,眼前的「匪軍」就是殺害你們親人的劊子手,所以不要害怕,殺吧!為了消滅世間的邪惡,代表正義的我們,必須對惡魔毫不留情、絕不心軟。

為了讓軍人在戰場上衝鋒而毫無懼色,長官甚至會給予這些孩童毒品,加以控制。平常時候唯一的「享受」就是看電影,然而及便是這種休閒,也在軍方的精心策劃下,只播放像「第一滴血」「魔鬼司令」等戰爭片,其目的不外乎催眠士兵,讓他們自視為影片中的英雄,上戰場能殺無赦。手握長槍的伊實美,在毒品與電影的催化下,天真的相信「所有匪軍都該死」,逐漸不把殺人當成罪惡,逐漸把生命視為無物。

如果不是聯合國的介入,伊實美將持續童兵的生活,直到被殺的那一刻。從此伊實美脫離了兩年餘的殺人生涯,逐漸融入正常社會,但連天烽火、斷肢殘骸的可怕景象,卻始終糾纏著他,成為揮之不去的夢魘。如今的伊實美,為了不讓更多的孩子度過如他一般悲慘的童年(儘管那確實不是他的過錯),成為了人權觀察組織兒童人權分部的成員,致力於解救受虐的兒童。

如今獅子山共和國的情況似乎稍有改善,但人民貧窮情況依舊,當我們看著在台灣承平環境中成長的孩子,津津樂道地訴說著在網路虛擬世界英勇的殺敵事蹟時,或許我們該默默祝福,希望這一切對他們而言,永遠只是「虛擬」,永遠不會變成「現實」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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